东鱼河,我不是记者

东鱼河以前并不叫东鱼河,叫红卫河,很明显,这是特定年代留下的烙印。

我们一直叫它红卫河,自小如此,自没铺公路就是如此,时隔多年后我也习惯叫它红卫河。

我小时候,从老李寨去蔡庄我姥姥家,必经红卫河。

小时候步行,路途如此遥远,以至于走到姥姥家时,棉袄棉裤都湿了;

再大些,会骑自行车,骑着那辆古老的泰山牌自行车,我人小骑不上大杠,只能从下面掏腿骑着;

上了初中,一路驾轻就熟,轻轻松松就到姥姥家了;

姥姥知道我爱吃手擀面,迈了小脚,颤颤巍巍和面给我擀面条,姥爷喜欢让我读评书给他听,像七侠五义,薛丁山征东等等。

小姨夫年轻爱玩,带我去打鸟捕兔,下河捉鱼。

蔡庄有我几个小时好朋友,如今也沧桑满面,为人夫或为人父。

2010年春节,我去姥姥家,姥姥和姥爷已经不在了。

去看望小姨。

已经是危桥的东鱼河桥

妈妈先去,我10点多从温暖的被窝中挣扎出来,骑车去蔡庄。

途经红卫河,我停下来,拿出D700s,拍摄破桥、橡胶坝、河堤、河水、行人、枯树、田野…

有个老人手提烧鸡从我身边经过,他打量着我,片刻的犹豫,他走近过来“你是拍这个污染的河水吧?”

瞬间我明白了什么,脸有点发烧。

我说“我拍下景物”。

老人有掩盖不住的失望,补充说“唉,这条河,被污染的不成样了”。

我想安慰他“我不是记者…我能把照片发到网上,但能起到多大作用就不好说”。

那一会儿,我真希望我就是个记者。

老人又说“往上面反映过几次,也没人管”

东鱼河济宁渔业用水区:

经省人民政府批准,东鱼河从连店至入南四湖湖口,划定为山东省水功能二级区,全长39公里,水质保护目标为III类水水质标准,开发利用活动,不得影响开发利用区及相邻水功能区的使用功能。具体水质目标按水功能二级区分类分别执行相应的水质标准。

山东省济宁市水利局

2007年10月

那么,III类水水质的标准是什么?

Ⅲ类:主要适用于集中式生活饮用水地表水源地二级保护区、鱼虾类越冬场、洄游通道、水产养殖区等渔业水域及 游泳区。

红卫河的水,仅仅通过目测就能够看出,水色发黑,水中几乎没有生物活动的痕迹。

毫无生机的东鱼河水

我记忆中的红卫河不是这个样子,那时的红卫河水清澈,站在桥上,能够看到水面下的水草,和欢快的鱼儿。

五一之行(一)

五一是姥姥的“五七”,这坚定了我回家看看的念头。

30日晚,我没有买到火车票,临时买了一张站台票混上列车,站了一晚上,上午7点钟在兖州下车。一路换了公交,客车,三轮,小巴…母亲打过几次电话问我到了哪里,她知道我想在当天上午和她一起去看姥姥。可时间一拖再拖,终久她在村头没有等到我,先去了蔡庄。我也没有回家,一路坐到姥姥所在村子。

小姨家的老二在村头上等着我,告诉我说都在姥姥坟上,等我呢。

顾不得一路的疲乏,急急忙忙步行到姥姥坟头所在的田地。

我以为事情过了一个多月,可以坦然面对姥姥的离去,可一脚踏进村头,微风夹杂着槐花的清香徐徐吹来,唤醒了尘封的记忆,我好像又回到了过去,带着欢快的心情,来看姥姥。

而事实上,我的脚步正迈向姥姥坟地的方向,而姥姥再也不可能出现了。

一旦意识到脑海里的幻想和事实存在巨大的落差时,我不由得不悲痛起来。泪水再次溢出眼眶…

到了坟前,我双腿一软,跪倒在泥土里,凝视着眼前的一丘黄土,一路上想着的许多话,居然说不出口,也并没有像当初想像的那样会放声大哭。

心里只是感到莫大的悲凉,生死之隔,只有亲身体会了,才能了解其中的无奈和苦涩。

母亲开始祭奠,洒酒,点烟,夹菜….念叨着“娘,你吃口菜,你老人家一辈子会过,不舍得吃,不舍得穿,现在跟俺爹团聚了,别恁会过了,喝口酒…”

二姨和小姨也低首对着姥姥的坟头唠叨,把带来的烧鸡撕下几块肉来,埋在坟前的土里。

我流着泪,神思恍惚,一时间不知道身在何处。觉得天下虽大,可姥姥走了,身上就像少了根骨头,空空落落,无所倚靠…

忽然听到母亲叫我,抬头看去,祭奠的物品已经收拾起来,准备回去了。

回去的路上,经过姥姥的院子。几所老屋除了一间堂屋摇摇欲倒,其它的都拆了。偌大个院子,显的更加空了。这块地基将来是要给小姨的家孩子盖房用的。院里有几颗柿子树,枝干挺拔,绿叶葱葱,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生机盎然。我突然有所领悟,转头问小姨,这都是我姥姥栽的吧?小姨说是,又兴致勃勃地指给我看枝上的花骨朵,将来不知道得结多少柿子呢。不过也留不住,小孩子不等熟呢,就给摘光了。

我清楚记得姥爷和姥姥都是非常喜欢小孩子的,邻居家的孩子,跟父母要不到钱买笔和本子,就跑到我姥爷面前,叫三老爷,要钱买笔和本子。姥爷就笑呤呤的给了…

中午在小姨家吃饭。

她家屋前屋后都有槐树,枝头上面开满了槐花,开的极其疯狂,如雪落满头,把树叶都给挡了下去。

我知道它们的寿命并不长,几天后,就会迅速老去,变黄枯萎,有风吹来,就如雨般雪般飘落一地碾落成泥了。

可是,在它们还在枝头盛开的时候,依然毫不吝啬地挥洒香气,一往无前的展示生命的美好和灿烂。

姥姥,槐花的清香,你也闻到了吧?

槐花的清香

姥姥去世了

姥姥去世了。
在她老人家去世后的第七天晚上,我还在饭店跟一个朋友吃饭时,姐姐把这个消息告诉我。
春节后,我从家返京,已经在心里假想过很多次,如果有一天姥姥去世的消息传来,我该怎么办?
嘈杂的饭店里,“咱姥姥去世了”这句话依然无比清晰的传进耳朵。
我也只是惊讶的“哦”了一声,接下来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。
拿起外衣,和朋友走出饭店。
门外是巨大结实的四环路,路上是呼啸而过的车辆,行人匆匆忙忙,我茫然起来。
一时间,我很想痛哭一场,却哭不出来了。
姐姐的声音是真实的,姥姥去世的消息也是真实的,悲痛是真实的,而我的泪水呢?被眼前这个冰冷的城市给抑制在了心里。

我给姐姐说,这样也好,对她老人家是个解脱…我还在外面,明天晚上给家里打个电话。

挂了电话,胸膛内依然是悲哀和泪水不能流出的冲突。
此时此地,突然觉得眼前的世界不真实起来。
我的姥姥呢,疼我爱我的那个老人呢,她已经去了另外一个世界,而我她是最疼爱的外孙,却离她这么远。
亲人在远方,而路过的行人和车辆怎么会知道我心中的悲哀?

我情不自禁,开始喋喋不休的向身边的朋友说起来,
几个外孙里面,姥姥和姥爷最疼爱我,都认为将来我是一定会有出息的,最常给我讲的就是长大后做大大的官开轿车去看望他们…春节发压岁钱,大家都发完后,姥爷会偷偷再塞给我一份。
姥爷不识字,年轻时走南闯北,为人颇有侠肝义胆,即使在他在街头卖花生的时候,往那里一坐,同样不怒自威。
姥姥娘家是宁阳的,前几年一直念叨着想回娘家一回,都因年高体迈作罢。如今临终也没有回去…
我打小就没有见过姥姥骂过孩子。她总是那么和蔼,迈着小脚带我下地做农活…给我做面条…

去年冬天姥姥着了凉,一病不起,在床上躺了一冬。
春节我回去看她,见她瘦小的身躯靠在厚厚的被褥里,两眼无神,呼吸困难,心里被悲伤充满,眼泪夺眶而出。母亲见状,把我赶到院里去了。
在有病的老年人面前哭,这是不吉利的。

春节后大年初二,我们全家人都去了小姨家,去看望姥姥。
自姥爷去世后,父亲已经很多年没有来了。这次来也是和小姨夫一起商量姥姥的后事如何操办。
姥姥生于1919年,传统的中国人观念根深蒂固。她惧怕死后火化,要求土葬。

那天天气很好,我们想让姥姥到院里晒会儿太阳。
去房里扶她时,她自己已经开始找棉衣准备穿衣服了。趁她不注意的时候给她照了几张相。
小姨告诉我们,有一年,我姐妹三个,用三轮车把姥姥带到镇上逛了一圈,还一起去照像馆照了像。
那张压膜的相片她用报纸包了好几层,和自己的身份证裹在一起。

吃过午饭后,我坐在姥姥旁边跟她聊天。
现在想想,她那天的思路特别的清晰。跟我没有回到家之前姐姐描述的情况一点儿都不一样。
她不经意间想起了姥爷,说姥爷临终前告诉她,他把曹庄附近的一块地卖了,还把几头羊也卖了,换来的钱留给姥姥,以备用时所需。
她平平淡淡的述说,我听的热泪盈眶。

上周六姐姐在姥姥身边照顾,在电话里跟我说,姥姥最近身体虚弱,已经不能下床了。
还告诉我说,姥姥念叨,杨娜来了,刘亚来了,小二和小三(都是我姨家的孩子)就是小冰(我的名字)没来…

其实就是那天下午病情恶化,第二天就去世了。
家里人认为我路远,怕耽误工作,没有告诉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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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有两个姥爷两个姥姥。
分别住在同一村子的东西两头。
两个姥爷感情要好。
住村西头的姥爷家里有三个儿子和五个女儿,村东头的姥爷当时没有孩子。
于是,西头的姥爷就把最小的女儿送给我东头的姥爷。这个女孩儿就是我妈。
后来我东头的姥姥又生了两个女儿,就是我二姨和小姨。

我和姐姐从小就在东头的姥姥家里长大,懂事后,才听邻居说,村西头你还有个姥爷呢。
我不知道母亲有没有恨过亲生父亲,又是如何和亲生父亲见第一面的。
反正后来,在村子里跟小伙伴玩,遇到西头的姥爷,他偶尔也会塞几角钱给我。
渐渐大了,哪天骑自行车路过他家门口,见他老态龙钟的在门前坐着,就下车,凑到他耳边喊一声姥爷,他需要发半天呆,才想起来,是李寨的小冰吧?上几年级了?恁妈来了不?
岁数大了,记忆力出了问题,几个舅舅又照顾不周,视力和听力一点点的丧失。
一晃几年过去,我每次见他,他还是这么几个问题,是李寨的小冰吧,上几年级了?恁妈来了不?

亲姥姥去世的时候,我已经记不清了,没有哭。是压根儿没有想哭的冲动。
后来亲姥爷也去世了。
亲姥爷家里孩子很多,大舅家里一个儿子一个女儿,二舅家里两个儿子,三舅家里一个儿子一个女儿,大姨家在云南,也因年纪大了,恐怕回不了山东。二姨是个哑巴,几个儿子,现在恐怕还没有娶上媳妇儿;三姨家里两个儿子,一个女儿,女儿有出息,在北京买了房和车;四姨家两个儿子一个女儿。我们家两个女儿一个儿子。这还有下一代没有算进去…

然而儿时的亲情已经深入体内,甚至超过了血缘关系。
我们家几个孩子都和西头的姥爷家亲,包括我两个姨家的孩子。而大家相处时,也从来没有因为血缘关系发生过矛盾。如果没有人提起,我都已经忘记了我妈是被我姥姥要来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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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住处,跟妈打电话,说着说着,控制不住,终于哭了出来…

我想起了姥爷坐在院子里,给我讲一块石头掉井里念个啥字?..砰。
我想起了有一次我跟姥爷捉老鼠,老鼠钻到墙角,无路可逃,被我踢了一脚,转头咬了我一口。我大哭起来,姥爷拿个袋子把老鼠按住了,用手捏死它,狠狠地说,叫你咬俺小冰!
我想起了有次我跟姥爷生气,背了自己的连环画,一个人就走着回家了…
想起了小时候和姥姥睡一床,姥姥喜欢抚摸我的脚,说我脚上的肉多…
想起了姥姥给我做饭,我来烧锅…
夏天我在院里睡觉,姥姥拿扇子驱赶蚊子,给我讲从前有一个货郎,在路上捡了两个蛋,放到箱子里,后来孵出两条蛇。货郎给它俩起了名字,一个叫小青,一个小红,并把自己的食物省出来喂它俩。后来两条蛇越长越大,货郎逐渐背不动了,也喂不起了,就把它俩放生了。若干年过去了,货郎再次回到这个地方,听到一个传说,这山上有两条大蟒,吃了不少人。货郎突然想起当年放生的两条蛇来,隐隐觉得是自己当年养的东西在作恶。就上山了。两条大蟒果然出现了,货郎大喊“小青,小红!”两条大蟒认出主人来,俯首作揖。货郎见果然是它俩个,大骂“你们两个畜生,怎么可以在这里做伤天害理的事情??!你们赶快滚吧,走的远远的,去深山里。要不我就打死你们。”两条大蟒乖乖离去了,一路上飞砂走石,气势惊人…从此这里再无大蟒出现…

姥姥,那年我就听着这个故事,在满天星星下睡着了…今天是你,也睡着了。